老者吹胡子瞪眼,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你这臭丫头,先赢了老夫再议!”
两人对坐案前,赌局再开。
“咚、咚、咚——”
竹筒内的玲珑骰子来回滚动,恰似夜来纷乱心绪。
——说到底,她素来不愿将命运托付给这虚无缥缈的“气运”,她的命数,自然要牢牢握于掌心。
“哈哈哈,小丫头,能让老夫亲自坐庄,这些年你可是独一份。”莫三思眯了眯眼,笑道,“三局两胜,还是一局见真章?”
“一局足矣。”
“铿!”
夜来故技重施,压下骰筒。
然而两人耳力俱佳,分明听见筒中骰子仍在滴溜溜转个不停。
“老夫让你三分,选大还是押小?”
“......”
夜来看着对方眼底流转的精光,仿佛所有筹谋皆被其勘破,只得垂眸答道:
“押小。”
话音未落,骰筒内骤然寂静。
莫三思信手晃了晃骰筒,跟着将其扣在案面。
尘埃落定。
两人齐齐掀开骰盅,只见莫三思的骰子静立着一枚红点,夜来那方竟也呈现着相同点数。
竟又是平局。
夜来指尖轻点桌面,玉骰应声化为粉末。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赢了。依照约定,前辈该...”
“且慢——”莫三思笑吟吟截断夜来话语,“小丫头未免心急了。何不再细瞧瞧,案上显形的是几点?”
夜来凝眸审视,忽见玉屑之间隐约浮现六点印记。
少女瞳孔微缩,恍然惊觉方才两人骰筒相扣之时,老者竟暗运内力,将骰面拓于案几。此刻纵使骰子化作齑粉,背面那与一点相对的六点痕迹仍旧清晰可辨。
自骰筒叩案那刻起,这场赌局便注定无解——无论她欲凭借运势押大,抑或暗施碎骰的伎俩取最小点数,她都必输无疑。
不。
更该说有这般精妙的内家功夫,若眼前老者当真存了留人之心,原本便无需多此周章。
——这啼血客分明是要戏耍于她。
夜来凝眉静默。
莫三思击掌朗笑:“妙极!妙极!这便是机关算尽反误己!老夫既已掷出最小数,若你老实押大,胜算自然要大得多——可你却偏自作聪明,耍那移花接木的把戏。用那蹩脚伎俩折辱我桃花寨的人,真当老夫看不分明?未与你计较,已是格外宽容了...”
见她面色不豫,莫三思忽又长叹一声,循循劝道:
“小丫头可知,这武学修行恰似博弈,偶施巧计尚可周全,若次次行险弄巧——终有百密一疏之日!”
“受教。”夜来却撇过脸去,“只是前辈未知全貌,切莫轻易断言。您又怎知我的苦衷?”
她明白老者所指乃霜华毒功。然此功法犹如饮鸩,既已沾染,岂能轻易抽身?
莫三思神色微动,轻叹道:“小丫头今日来桃花寨,不正是为‘苦衷’二字么?也罢,老夫知你脾性,不强留你,只需陪我这糟老头子三日便可。待三日期满,你想探知之事,老夫必定倾囊相告,如此可好?”
夜来一怔,果断否决:“一日。我的时间不多。”
老者闻言怒道:“你以为这是菜市讨价还价么?老夫绝不改口,你要走,便试试能不能踏出此门。”
话音未落,啼血剑那股凛冽剑气已直逼夜来要害。少女虽面色如冰,却不得不驻足。
此刻若想强行离去,只怕难如登天。
夜来深深吸气,郑重颔首道:“既如此,三日为期,望前辈信守诺言。”
话音未落,她忽而伸手去解襟前衣扣。
“你!小丫头!这是作甚?!”莫三思急急攥住她手腕。
少女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不是前辈亲口要我‘作陪’?此刻怎又作态推拒?”
“你这臭丫头,竟拿老夫寻开心!你分明知道老夫要的不是...”莫三思一时哭笑不得,却皱眉训诫道,“小丫头,你看看你这身男装打扮,又要学什么芳菲戏,还如此作派,哪有个姑娘家的模样?我若是你亲爹,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非把我这‘始作俑者’大卸八块不可!”
夜来闻言,黛眉一竖,却厉声呛道:“前辈这话好没道理,姑娘家怎么了?我就是没人教养又怎么了?前辈还是管好自家闲事罢!”
莫三思当即怒道:“你!”
须知夜来平素心直口快,可话一出口便又懊悔——对方此言却也出于关怀,自己这般失态,实在不该。再者这啼血客向来性情古怪,倘若不慎触怒对方,确也难讨得半分便宜...然而出口之言哪能轻易收回?她只得暗按剑柄,以期自保。
殊不知莫三思独来独往惯了,言语素无忌讳。明知戳了对方痛处,偏要端着长辈姿态,遭此顶撞亦不愿示弱,只瞪圆双目紧盯少女。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愿落了下风。僵持须臾后,那莫三思忽而抚掌大笑:
“好!好!好!你这丫头真合我胃口!”
夜来一时不明所以,兀自瞪着他。
莫三思又道:“会喝酒么?”
夜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瞧不起谁呢?”
莫三思一把抓住少女手腕,腾身而起,竟带她跃上桃花寨最高的屋檐。
“哈哈哈!那么今晚的章程,便姑且陪我这糟老头子喝上一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