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的这么说的话，那可真是太不合适了。

在沈清湘胡思乱想的时候，楚竹已经进到了病房内，脚步声缓缓靠近，沈清湘竭力让自己看似睡得很沉很安稳。

但是平稳的呼吸突然一窒，沈清湘的躯体也不可察觉地僵硬了一瞬——楚竹的手轻轻抚上了沈清湘布满绷带的躯体，指尖裹挟着一月天的凉气游走在未安插仪器的肌肤上。

“今天不像前几天晚上那样不安稳，看来醒来状态却是好多了。”楚竹在床边低声喃喃着“晚安。”

说完，楚竹便走到一旁躺在了病房里的陪护床上，熟悉得像自己家一样。

按照楚竹刚才说的那句话，沈清湘不难推断出在自己昏迷期间，楚竹晚上时常来照顾他。这让沈清湘的情绪更复杂了。萦绕在身旁的竹木香久久挥散不去，不断提醒着沈清湘这人的存在，这是他命中扣定的一环，是他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但在这竹木香的包围下，他这一夜睡得莫名安心，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沈清湘睁眼时，陪护床上的人已经走了。除了时针指向了七点，秒针还在不停地转动，这里的一切保持着沈清湘昨晚醒来时的模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好似昨晚那寒凉的触感只是沈清湘的一场梦。

沈清湘不禁自嘲:“之前从来没想过楚竹能在七点之前起床，没想到这唯一让他做到七点钟起床的事情竟是躲着我。”

沈清湘躺了没多久就听病房门被敲响，还未等沈清湘说“请进”就推开了门——不过就算沈清湘想说也说不了，他昨天就有试着说话，结果就是声带震动使得他的喉管异常难受，咳嗽不止。一咳嗽就牵扯这五脏六腑都往嗓子眼上灌，本就刚经过内脏手术的人差点就因为一句话又差点背过气——反正来的人无非是市局同事和想趁机从他身上掏利益的“酒肉朋友”，也不差他这一句同意。

不过眼前的人还是让他震惊了一瞬。

“不记得我了？”叫秦瑜乐的短发少年站在门边笑盈盈地看着病床上的沈清湘“从你的表情上看，看到我还是很惊喜的嘛。”

如果沈清湘现在能说话的话，高低先把眼前这个一声不吭就出国，久别重逢一见面就薅他果盘吃的人骂一顿。

电子屏上，形状各异的尸块平铺呈现，让人联想到集市上的猪肉。台下的警员无不眉头紧皱。

楚竹点名让曾柏介绍法医对尸检结果的分析，毕竟他从省厅下来，算是这个案件的主检法医。但曾柏不为所动，只是说着:“这尸体都碎成这样了，没什么好讲的。我主张从嫌犯入手，人都自首了还怕案子解决不了？何必大动干戈。具体的让你们自己的实习生讲吧。”说着推了推旁边的狄玖，心里想着“我倒要看看沈清湘这种人能带出什么样的学生。”

楚竹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些什么。

换个方向想凭刑侦队对狄玖的了解程度，说不定让狄玖来分析会比曾柏那个外人来得强，说不定能避免一些错误的刑侦方向。

狄玖也没怯场，平静地走到屏幕前:“以下是曾法医尸检后出具的尸检报告。昨天下午我们把被害人的尸块和骨骼进行了分区，要知道通常情况下被扼死的被害人颜面部窒息征象较明显，发绀而肿胀，呈青紫色。眼结膜和口腔黏膜可见散在点状出血。有时舌尖微露于齿列外，伴有咬伤。以及当颈部收到较强力扼压时，甲状软骨、环状软骨、舌骨可发生骨折，但这些现象本案都没有，所以排除。肺部无积液，排除溺死。头骨无击打裂纹，尸块均无生活反应，排除失血过多和击打致死。也就是说死者吴霞在被分尸前就已经死亡。”

狄玖所说的部分的确出自曾柏，台下的曾柏正好整以暇等待所有人对他如此细致的夸赞，可下一秒狄玖放下了那份尸检报告继续侃侃而谈:“我不否定曾法医的看法，这些知识点都是正确的，这些死因也都可以排除。但我的老师告诉过我，一次无法确定死因的尸检是一次失败的尸检。这时候我们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法医学知识了，更需要细心和耐心。所以昨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解刨室。”狄玖说着，拿出自己挂着小太阳挂饰的U盘插上了电脑“这个不明显的痕迹是我在死者的手掌心找到的。”

屏幕上投出了两块被狄玖单独挑出来的尸块，尽管手指全被剁下，但靠着掌纹还是能推断出这是掌心。尸块上有个直径约为5mm的电流斑。

“这个呈灰白色，中央凹陷，周围稍隆起，边缘钝圆，形似浅火山的痕迹叫做电流斑，其形成是由于带电导体与皮肤接触，电流通过完整皮肤时，在接触处产生的焦耳热及电解作用所造成的一种特殊皮肤损伤。我认为这才是死者的真正死因。”

“嫌疑人任桑堂有自首情节，如果不是被人为逼迫前来自首。那么据他所述，死者吴霞杀人未遂，反而意外身亡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啧。”台下的曾柏脸色一沉，心里暗骂狄玖是个“显眼包”。他很快就抓住了狄玖的漏洞，毕竟跟他比起来，狄玖还是缺了些实战经验，他问道:“你的意思是来自首的任桑堂是无辜的，那么请问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怎么做到安全把被电死的吴霞进行移动分尸？他是橡胶人吗？”

狄玖被这么一问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如何应对，他现在所掌握的线索仅仅只有他经过尸检得到的信息而已。他又不是凶手，让他直接分析出事情的前因后果有些强人所难了，他要真有这本事，就全国巡回破案了，破案率飙升，王局高低给他磕一个。

但他并不是……

好在一旁楚竹替他解了围:“按照我们走访警员的调查，小玖说的情况是可以成立。据同区一家女装店的老板所述，当晚也就是28号那天晚上，那片区出现了停电的情况。老板当时正在熬夜清点新到的货，所以记得很清楚，停电时间在晚上十一点半左右。”

顾小北紧接着说道:“现场路过的男子是死者吴霞的客人，本来跟吴霞预约了28号，也就是遇害当天来纹身，但吴霞在27号联系了他，将时间改成了昨天，这也就是他昨天出现在现场的原因。运气不错，那个客人有保留电话录音的习惯。经过声音鉴定，没有合成痕迹，是吴霞本人无误。我主观怀疑这是她为自己预留的犯罪时间。”

“再说两个点，我们在死者吴霞的电脑中发现了一个很特殊的文件夹，文件夹里面是几张纹身稿，其中被命名为‘fool’的图案、被命名为‘deserter’的图案”一张张照片被楚竹投影在屏幕上，“以及被命名为‘puppetmaster’的图案与我们一直在追查的团伙系列案中董峰，凌泯，金蔻三人身上的纹身相同。并且在纹身店墙上的皮样中提取到了系列案被害者曹迪的DNA。合理怀疑吴霞也是系列案的从犯之一。”

“不对啊，这样说的话任桑堂的口供就不太对。如果吴霞是系列案的从犯，那么任桑堂说他是按照吴霞同伙发来的消息对尸体进行了处理。那么处理方法应该和系列案一样剖腹，而不是分尸才对。”池艾提出了问题。

顾小北开口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既然是团伙作案。那么她应该有帮凶在不远处观望，熟知杀人手法，做到及时的断电，断定吴霞没救之后利用任桑堂毁尸灭迹，在任桑堂处理完之后又悄悄恢复电力，让冰箱运作。我甚至怀疑在任桑堂离开之后，吴霞的同伙还特地回来再次清扫了现场。”

楚竹:“顾副说得很对，现场过分干净，不像是任桑堂那样的人能有的反侦查能力，如果他真有这么强的反侦查能力就不会来自首，我们或许也要几个月以后才能发现吴霞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