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到迎春处，迎春早在门口迎接了。

今日的迎春也是打扮一新，特意换了件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袄，外罩雪青缂丝对襟褂，衣摆处密密绣着缠枝莲纹。梳得油光的圆髻上，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分心灼灼生辉，耳边悬着珍珠坠子，随她引众人入座的步伐轻晃。腕间新戴了翡翠镯子，衬着捧茶时露出的葱绿绢帕，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明艳。

把贾母接进正厅，丫头们把主子的披风解下，挂好，众人互相看看，还是贾母的衣服最轻薄好看，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负责诗社的李纨站起来说道：“今日正巧老祖宗和凤姐都在，你们作个见证，我们的诗社就今天起正式开始，每月一次，都是初八这天，费用我们平摊，但这次林妹妹已经说了，首次一定要她出，我们也就不和她客气了，以后都是平摊。各位姐妹除非有不得已的事提前向凤姐请假，一般不能缺席，有无辜缺席者，下次诗会的费用都有他出。”

“说的好！”凤姐接道：“照理首次应该由我出的，断不能叫林妹妹这个客人出，但林妹妹坚决要出，就由她了。姐妹们既然组建了诗社，就该遵守诗社的规矩，每月按时参加，刚才大奶奶说了，无辜缺席者要罚，而且这个罚费用的事定得好，我是不会徇私的，一定会监督好大家。宝兄弟和林妹妹先和你们说一声，你们可不要先做这个罚款者啊！老祖宗，你说是不是？”

凤姐知道老祖宗最疼爱这二个玉儿，要先镇住了他们，其他人就好办了，所以趁今天老祖宗在敲一敲他们两个。

贾母也点头同意，宝玉、黛玉忙应是。

李纨又道：“今天以梅为题，不限韵，不限题，在一炷香内作一首七律，也可以作几首，最后评出一首为最佳者得第一，以此排列下去。最末者要为我们斟酒。”

“麻烦二奶奶给点上香，老祖宗不用陪着我们，您随意活动活动。”

凤姐答应一声，点上了香，然后扶着贾母去四周转转。

这时湘云道：“我们在屋子里有什么诗兴，不如也到院子里去转转，说不定会诗兴大发呢！”说着提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酒让丫鬟披了斗篷出了屋子。

大家见了，觉得有理也让丫鬟披上斗篷来到院子里。

众姐妹各自或走或坐找了一个地方凝神思索起来。

宝玉斜倚在覆雪的太湖石上，石隙间垂下的冰凌映着他蹙紧的眉头。手中狼毫悬在宣纸上方寸许，一点墨迹在寒风中凝成冰珠。翠绿斗篷滑落半肩犹不自知。他只盯着那枝冰晶中闪烁光芒的红梅——那抹艳色刺得他心头一颤，诗句却仍卡在喉间，如这满地积雪，看似丰盈，偏拈不起半分灵气。他忽凝眉忽舒展，忽站起，忽渡步，迟迟落不下笔。

黛玉独坐山石凹处，四面雪光映得眉目如画。她指尖轻叩膝头诗笺，忽见远处寒鸦掠过枯柳，眼底倏然一亮。羊毫在宣纸上疾走如飞，墨痕未干已被冷风拂起，字句却似早藏在雪中，此刻不过借她素手一一拾取。待收笔时，一片梅瓣正落于“未借东风先有声”的“声”字上，倒像是天地为这绝唱添的朱批。

宝钗执金珐琅手炉立于廊下，另一手在袖中暗掐诗韵。湘裙不动，唯鬓边珍珠步摇随呼吸轻晃，恰合了远处钟漏的节奏。忽见梅梢落雪，她唇角微扬——诗眼已成。

探春披着杏黄云缎狐腋斗篷在雪径上来回踱步，鹿皮靴碾碎薄冰发出细响。忽驻足掐断枯枝，在雪地划出"簪花"二字，又蹙眉抹去。俄而仰首见翼角处透出的一线天光，倏然提笔，墨痕力透纸背，腰间环佩与诗句一同铿锵落地：“铁骨何曾……”

湘云和小丫鬟在雪地里玩闹，早滚了满身雪粉，她仰头灌了口烧酒，忽然大笑着扑向梅树，震落簌簌雪粒。就着满襟碎玉，却趴在山子石上疾书。琥珀酒盏倒扣雪中，酒液渗入诗笺，把“醉折琼枝”四字晕成梅花形状。

连宝琴都忘了拂去凫靥裘上的雪，只管用金簪在冰面刻字，每一划都激起细碎晶光。

此时风定，满园唯闻笔走宣纸的沙沙声，竟比雪落还轻三分。

一炷香很快燃尽，凤姐和贾母边说笑着边回到厅中落座。

宝玉最后一个交稿，这么冷的天，他额上竟渗出了薄汗。李纨拿起诗稿一张张慢慢看来。

1. 林黛玉

《咏红梅》

胭脂染就傲霜枝，不共群芳斗艳时。

一夜北风千树雪，独留红萼报春知。

《再赋红梅》

傲骨何曾逊雪明？孤标本自拒霜轻。

若教解语应笑我，未借东风先有声！

2. 薛宝钗

《雪中梅》

冰肌未肯附东风，冷韵偏宜映雪浓。

莫道孤高难入世，香魂原在寂寥中。

3. 贾探春

《寒梅》

铁骨何曾畏岁寒，横斜疏影自凌烟。

纵然风雪埋香久，犹向人间立峭巅。

4. 贾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