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定脑子里“轰!”地一声,不觉已经朝前踏出半步。
“常将军!”百里恭抬手将人拦住,提醒,“有隐六跟着。”
常定猛吸一口气,感觉到方才浑身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脑子这才清醒过来。
是啊,隐六跟着常安呢,不至于会无声无息地葬身荷花池底。
那这隐三五到底什么意思?
常定正要开口质问,却听到一旁假山石后传来什么声音。
“谁在那儿?”常定问,语气颇为不善。他这会儿正满腹忧心无处发泄,巴不得来个什么宵小,他好一脚把人踢池子里去。
然而出声的人却是轻易不好踢得的。“是我。”不知是不是自觉处境不妙,他还特意补了一句,表明了身份,“越隽陈谦。”
“陈府君?”
越隽郡守陈谦从假山后走出来。
常定提灯一照,顿时有些懵。
陈谦是世家大族出身的郡守,无比讲究仪容行止,人前无论何时,皆是戴冠佩玉,连玉上的穗子都理得一丝不乱的。
可眼下的陈谦,不但玉穗乱成一团,玉冠斜了半寸,连衣襟都开了三分,脸上还带了一抹薄红。
这要换个人,常定都要说这人是深更半夜躲在假山后与人幽会偷情了。
但这人是陈谦,所以他刚刚不可能是躲在假山后与人幽会偷情……
对吧?
可他这副模样,这个时辰,躲在假山石后,做甚?
“陈府君好兴致,月夜在此赏景?”百里丞相却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并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很是随意地问。
但他素昔威重,便是问得轻描淡写,听的人也难免要先自我省视一番。
陈谦抬头看了看黑沉一片一点月亮也看不见了的天色,低头沉默,竟硬是没敢顺这一问应下一个“是”。
这要是说他心里没揣着个鬼,谁信?
至于那是不是个风流鬼,在这节骨眼儿上,常定也并不关心。
常定只惦记着常安还生死未卜。他不愿在这里跟一个世家公子闲耗,直接一礼,道:“幼弟常安失踪,我等追踪线索到此。陈府君因何夜半在此,还请明告。以免误会。”
常定这一礼,一问,不遮不掩,拿出了武将的架势。
这些世家大族,虽然清高自许不屑钻营,但他们生来就在权贵的圈子里,只要不是太笨,就都练出了灵敏的嗅觉。但凡你肯露一点端倪,他们就能闻到权力和地位的气息。
陈谦当然不笨。他脸上立刻闪过恍然之色。
然后,下一瞬,他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更加紧张僵硬,背脊挺了个笔直,仿佛肉眼可见地竖起了浑身戒备。
而且下定了决心,绝不开口。
这又是什么情况?
偷情他还偷得很骄傲不成?
常定猜不透文人那曲里拐弯的心思,耐性到了头,手握刀柄,将身侧的佩刀往前亮了亮:“还请陈府君说话。”
武将之怒,未必能伏尸千里,但一定能血溅五步。
常将军并不特别喜欢武力威胁的法子。但有时候你也不得不承认,武力威胁,确实是最简单、见效最快的法子。
陈谦看懂了他的威胁,脸色白了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他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再往后退,他站住了,可他的双腿还是有点打颤。
但他还是僵直着脊背,不肯开口说话。
不是被吓得不敢开口,是下定决心坚持不开口。
他宁可背负杀人的嫌疑,惹怒一个忧心的武将,冒着成为刀下亡魂的风险,也不肯说明白他刚刚在干什么。
难道这真是一场偷情?
常定又忍不住怀疑了回去。
毕竟听说于他们世家大族而言,名节比性命还要重要。
陈谦不惜要以性命保护的,是自己的名节,还是……
与他在此偷情的,还不是个丫鬟仆妇,而是个有身份的贵女?他要保护的,是她的名节?
那假山石后,此刻果然还藏着别的人吧?
常定心念动处,视线已经扫了过去。脚步也不由自主要往那边跨。他可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在他眼里没有什么事情比得上性命攸关。
百里丞相却再次伸手拦住了他,对陈谦开口:“陈府君若是与友人一同在此赏月,还请那位友人出来一见。我等只是寻人,并无意探究他人私事。若二位与常安的失踪无关,今夜所见,我等定不会向他人吐露半个字。陈府君尽可放心。否则……”
百里恭放下了手。
常定会意,长刀出鞘。
百里恭这才说完了那句话:“长兄焦心幼弟安危,只怕我也拦不住。”
长刀在暗夜里闪过一道慑人的寒光。
陈谦眼里闪过惧意,终于开口,却是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既已摆明了不少普通的游士,那到底是什么身份?
想不到这陈谦竟还长了些骨头,软硬不吃。
事已至此,看样子,今日不拿出个压得过他的身份来,还真撬不开他的嘴了。
百里恭朝常定点了点头。
常定收刀入鞘,走近前去,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扳指,递了过去。
陈谦瞳孔一缩。
他见过这枚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