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质子府是个青砖墨瓦的三进院子,头进院门悬“敕造南梁质子府”金匾,漆色斑驳如老妪残妆。
只是这层薄薄的金漆被今年的风雪刷去一半,“质”字去了贝字底,“子”字剜去中间横,“府”字削去广厦顶。
住在附近的燕京小儿从谢九棠的身前跑过,嘴里唱着:“厂了付,厂了付,质子府里孤魂住。厂字漏雨浇愁肠,了字断腰泣残阳,付字典尽家国恨,剩个谢字写苍茫。”
谢九棠看着匾额咂了咂嘴,苦笑一声,让礼部的小吏将自己的行囊搬了进去。
正厅摆着把瘸腿太师椅,谢九棠翻箱倒柜,拿出李太傅临行前送她的《北燕野史》垫了东北角。
她瞧四下无人,终于得空将那松散的束胸重新理顺。
刚系上外袍的盘扣,二皇子萧承胤便带着十二个裹着鲛绡的美婢闯了进来。
“谢世子独居清冷,本王特来添些活色。”
萧承胤摆手,琵琶声骤响,乐伶们围拢,青丝间混着胭脂香向谢九棠扑来。
她旋身躲开刺鼻的胭脂香,险些带翻酸枝木案。
“质子这般推拒,莫不是……”萧承胤挑眉试探,“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九棠迅速意识到此番不妥。
毕竟自己如今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即便不喜胭脂粉气,也无需这般天性般的排斥。
她忽想起母后给兄长选妃时,兄长的那句:“母后莫要拿些骨瘦如柴的世家女硬塞我房里,若真想让我繁衍子嗣,总要挑些丰腴之辈才好。”
温故知新的谢九棠转着手上的玉骨扇,挑开了跪在案前奉茶婢女的衣领,道:“哪有推拒,本世子只是挑个手感好的侍奉。”
女婢锁骨处一点胭脂痣随呼吸轻颤,端茶轻偎谢九棠肩头。
“姑娘这嫩滑的小手,”玉骨扇忽地挑起婢女下颌,“倒像本王少时养过的一只波斯猫。”
婢女眼波流转,茶盏故意倾洒半滴:“奴婢愚钝,世子说的猫儿……”葱指抚上谢九棠膝头,“可是这般挠人心肝的?”
玉骨扇倏地展开,挡住她欲探向腰间的手:“错了。”谢九棠就着扇面饮尽婢女奉上的春茶,“那猫儿最爱叼走本世子的鞶带扣。”
萧承胤见状大笑,眸色中的疑窦顷刻散去,“本王起初还怕这些俗货入不了谢世子的眼,见谢世子喜欢,那本王便放心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三分慵懒的音色:“二哥竟比我来的还早,如此上赶着巴结,难不成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谢世子的手里?”
谢九棠不必抬头,就知是李太傅口中“离他远些”的那位皇子。
他的嗓音总像冰层下的汩汩熔岩,烫得人耳廓发痒,又寻不着热源。
“瞧三弟说的,南梁世子是贵客,我只不过是替父皇尽些地主之谊罢了。”萧承胤摆手让女婢们都下去。
谢九棠心想,若不是今日城门前,揭了你舅父在户部的“短”,怕是这质子府还能清净几日。
这下倒好,本就三进的院子,二皇子的人占了大半,怕就怕这些女子做的不是乐伶的营生,而是二皇子塞在她身侧的耳目。
她一个假扮男装的女子,起居琐事都要更加小心。
这么想着,六个铁塔似的侍卫挤进了本就不宽敞的屋门,为首的那个壮汉竟踩塌了被虫蛀松的屋门槛,震得梁上陈灰簌簌落进茶盏。
“谢世子这门槛忒薄,”萧承衍掺进丝笑,“本王特赠谢世子六名亲卫,保你夜夜安寝。”
谢九棠掸了掸衣襟上的木屑,靴尖踢了踢门槛残骸,道:“三殿下这手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拆了我这质子府,盖演武场呢。”
一旁的萧承胤嗤鼻:“我说三弟,谢世子可是南梁战神,能与大皇兄持战多日的身板儿,还用得着这些白费口粮的人肉垫子?”
“谢世子?”萧承胤向下睨着谢九棠单薄的腰身,舌尖抵着齿关,像含了颗裹蜜的砒霜丸:“比起我的亲卫,这身板儿更怕是享不了你送来的女儿香吧。”
谢九棠斜目迎上他的目光,发现此人看人时总爱半垂眼帘,睫影在眼尾朱砂痣上织网,待你陷进这潋滟囚笼,他忽又掀起瞳光劈开迷雾,恰似猎豹逗弄爪下羚羊,杀机裹着雅趣。
着实令人讨厌。
她指尖的玉骨扇转了个花,“三殿下这话说的,您当我是永定河畔的柳树?风大点就折腰?”
谢九棠挑眉看向六个铁塔般的侍卫,“倒是您这些肉墩子,”她用靴尖踢了踢塌陷的地板,“劳烦先把质子府地龙踩瓷实了,省得我冬日还要裹狐裘。”
二皇子萧承胤插嘴道:“我瞧谢世子一身风流,想必在南梁时的女人不会少,不是每个男人都像三弟一般不近女色,”说至此,凑至谢九棠耳侧道:“没准儿我这兄弟有龙阳之好,世子生的清秀,可要小心了。”
三人正胡侃着,院子里传来魏公公的破锣嗓。
“圣旨到。”老太监瞄着满地狼藉,“陛下说质子府阴气重,特赐西域舞姬十名,为谢世子压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