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我照常想要去找伯爵夫人的侍女时,却被告知夫人已经身体不适好几天了。
正好遇到连续的阴雨天,她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里闭门不出,连饭都是在卧室里吃的。
这个消息让我有一点担心,但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我们上次见面后她开始“身体不适”……那说不定是为了不露出破绽说的假话,倒也是个不错的避嫌方式。
不过我很快就无法顾上伯爵夫人这边的事了。
今天是计划里狩猎日的最后一天,按照惯例,今晚的晚宴规模会仅次于第一天的晚宴。
与那一天一样,城堡中的人们再次活动起来。
一只只牲畜家禽被抬进厨房,一盘盘飘散着香气的菜肴被端出厨房,经过侍者们的手,排队来到宴会厅门口。
品尝员和用于试毒的老鼠都准备好了,相信这次的上菜速度不会比上次更糟糕,一切都按照程序井然有序地进行。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依旧阴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再下一场暴雨。
为了能让伯爵阁下放心,这次我准备亲自盯着试菜的环节,却不想刚看到一半,伯爵阁下居然找人把我招进宴会厅。
此时还没有到上主菜的环节,餐桌上只有蜜饯和甜酒,但厅内的气氛依旧热闹。
一个扮相滑稽的小丑正在表演节目,似乎是在演一个倒霉旅人的独角戏,大概演得不错,反正在场所有人都在笑。
我无暇关心这种表演,瞥了一眼后便从哄笑的宾客身后走过,快步走到伯爵阁下的身边。
“我给你的时间够长了,莫迪凯。今天你总该给我一个答案了吧?”
我刚走到伯爵阁下身边,他便偏头看了我一眼,并随手端起右手边的酒杯:“说说吧,这几天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是,阁下……”
我微微弯下身子,视线不经意从伯爵压在桌边的左手上划过。
那只手下压着什么,似乎还是一张纸……上面大概写了字,但从我的角度并看不清什么……
是信?
可最近城堡并没有收到什么外面来的重要信件吧?
一丝疑虑在脑中一闪而过,迟疑中我又接收到伯爵阁下充满警告的一瞥,我立刻低下头,小声向他汇报起自己的“调查结果”。
“您猜测得完全没错,阁下。那次投毒确实与威登堡侯爵派来的信使有关。”
“经过我这几天的审问,厨房里已经有人招供,一名名叫‘玛丽’的帮厨曾经与那名信使秘密接触过,还有人看到她在六天前的那次晚宴前往那盘鹿肉里放了‘东西’。”我如此说道,“当时那人问过她到底放了什么,她借口那是之前忘记放的香料糊弄过去了……也是因为第一次下毒就被人发现,她很害怕,才只在一盘菜里下了毒……”
借着众人的笑声做遮掩,我将我在腹中排练许久的故事说了出来。
包括证人的名字,具体投毒者是谁,以及投毒者玛丽的口供。
除此之外,我还补充了一些类似“她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会要人命的毒药,以为只是一些会让人拉肚子的泻药”这样的细节,以便贴合那女孩有些胆小的性格。
随着我的讲述,伯爵阁下压在桌面上的左手开始颤抖。
他一定气坏了……这也难怪。
猜想是猜想,可真在得到切实的证据确认后,会这般愤怒也很正常……
“……莫迪凯。”
伯爵忽地打断我的话,头却还朝向前方,看着餐桌另一边、那还在表演的小丑,缓缓道:“你在这座城堡工作多少年了?”
我的汇报被打断,思绪也被打断了,只有嘴还遵循着习惯张开。
“快17年了,伯爵阁下。”我说道,“那是583年的夏天。”
“是啊,是啊,我记得……是布朗什怀上埃尔的那一年……”
他转过头,猝不及防下我突然与他对上了视线。
“你们两个,应该不是那时候就搞到了一起吧?”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掩盖掉他大半声音的同时也让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什、什么?”
我愣愣对上那双充满愤恨的眼睛,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格外无辜:“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伯爵阁……”
“你那些龌龊的心思都写在这里了!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那只一直按在桌面的左手终于翻起,底下压着的赫然是一张写满字的纸。
我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究竟都写了什么,光是看清那熟悉的字体就让我感到手脚瞬间冰冷。
“这是你写给布朗什的情书,我亲手找到的……”
他揪住我的衣领,将我压着跪到地上,另一只手将那张纸送到我面前,声音却压得极低:“好好看看,是不是你的笔迹?!”
我的视线根本无法在那张纸上聚焦……但我能确定,这绝对不是我写的!
我根本没有给布朗什夫人写过什么情书!一次也没有!这种会留下证据的蠢事我怎么会做?!
“不、不是,真不是我写的!”我向他哀求道,“我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您要相信我——”
“你都敢给我下毒了,还利用我对你的信任,把罪名推给威登堡侯爵,你怎么有脸让我继续信任你?”
我听到他嗤笑了一声,如此说道:“事到如今就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吧,莫迪凯?先不说布朗什和她那两个家仆做下的蠢事,你口中那个下毒的帮厨早在前天晚上就找到了培林,全盘托出了你的所有计划……我一开始听说还不信,没想到你真敢啊!”
怎、怎么会……
怎么会全都暴露了,至少布朗什夫人不该……
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脑中也有一瞬的空白,但随着另一道闪电劈下,我总算从混乱的思绪中抓到了一个点。
“不、不是我做的!伯爵阁下!我对您投毒没有任何好处啊!”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实话实说,努力抓住那只收紧我衣领的手:“是布朗什夫人……是她对您心存不满,因为您拒绝了戈尔波男爵的请求,她一直对您怀恨在心!这才会从巫师那里买了毒药——”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把罪名推给别人?”
那道压在上方的身影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笑声:“布朗什那边什么都交代了。她不过是借着那两个糖雕师的手,往糖雕里混进了点什么蜘蛛、鸡骨头和树皮烧成的灰!她也是天真,居然相信什么所谓女巫的话,以为让我吃下这些就能诅咒我……不过我已经让她自己把剩下的东西全部吃下去了,事实证明,那些东西可没办法让人立刻去死啊……”
…………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想要反驳,想要说这是那个荡|妇的狡辩!可一个一闪而过的想法让我冲到喉咙的话顿住……
如果布朗什夫人没有说谎,下毒的幕后人真不是她,那真正在那盘鹿肉里下毒的究竟是谁?
“你既然现在不说,那就不要怪我狠心。”
“克劳斯!把他给我带到地牢里——”
我正愣神时,突然感觉领口一松,伯爵阁下已经站起身向,旁边的侍卫招了下手。
我彻底跌坐到地上,向上仰头的瞬间,视野中突然捕捉到一道光。
不像蜡烛,反而像是什么金属的反光……
不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道光已经化为一条笔直的线——
“————啊!”
一声惨叫后,我眼睁睁看到尼托伯爵捂住胸口,庞大臃肿的身体左右晃动了两下,最后无力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