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抬回医院抢救的时候,我站在走廊上,看见她满身是血,手里还攥着个没破皮的橘子。
我记得我吃了那个橘子,一点也不甜。
是苦的,是咸的,一如我的泪。
那段时间是怎么挨过的,我已经忘了,我只记得,从那以后,爸爸就变了。
他不再总来看我,也不再总是心疼地流泪。
可他的生意变好了,他请了专业的人照顾我,然后总以繁忙为理由,越来越长的时间不来看我。
直到我收到一条消息。
他再婚了。
我记得那天,我站在窗台上吹了很久的风。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眶很疼。
我以为他不再常来看我,是因为太爱妈妈,他怪我害死了妈妈,又不忍心真的怪我,于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我。
可才过不到两年,他又娶了妻子。这回,他更没有理由来了。
又过了一年,他有了新的小孩。
混血,男孩,既漂亮,又聪明。
他便再没来过。
只是钱没断,所幸我从没缺过物质上的东西。
“真的不必”,我说:“我请了助理,很快便来帮我收拾东西。”
Sammy来得很快。她是移民的华侨,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主业是护士,但最近在职场上受了气,正在辞职待业中。
我给了丰厚的报酬,保证不给她脸色看,条件是跟我回一趟中国,当我的生活助理,时限是一年。她欣然接受。
“签字吧”,她把她打印的合同放在我面前:“加了一条我的免责条款”,她说:“如果你在这一年内死了,我不负任何责任。”
我笑,她很谨慎,我也没理由反对。
协议生效,她带我出了医院。
“让我猜猜”,她说:“你离开中国九年,突然想回去,是为什么呢?”
她很活泼,只是我没什么精神。
“你不说也没事”,她笑得奸猾,右手从背后掏出个信封,信封里是张红色的请柬:“你是要去参加这个!”
我抬了抬眼皮,阳光下,那请柬像镀了金,晃得我回不过神。
她看我神色呆滞,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订婚宴!”她拿着那请帖,将上面的字念出来:“新人,林契,赵媛媛,诚邀。”
“这个赵媛媛是你的初恋?”她笑得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九年不见,你拖着这副身体,千里迢迢要去参加订婚宴,新娘肯定是你的白月光!”她咋呼道:“很漂亮吗?这么多年不见了还记得?”
她太吵闹,吵得我平静的思绪都乱了几分。
我不认识什么赵媛媛,但我想,她确实应当是很漂亮,不然,又怎么会是林契的新娘。
“是”,我说:“她很漂亮。”
Sammy 很开心,可能年轻的姑娘知道了什么八卦都会这么开心。她把那从我病房的抽屉里抽出来的请柬塞回信封,可她很快又发现了什么。
“不对!”她问:“这收信的地址怎么填的芬兰啊?”
她将信纸拆开,可里面的收信人名称一栏上,写的又确实是我。
“你还去过芬兰?你不一直在这医院里吗?”
我没去过芬兰,可重病求医这件事,当初没告诉任何人,少年时的朋友都只道我出国留学了,北欧早已踏遍,林契又怎么会知道,我是医院的钉子户呢。
“他不知道我的地址,这请柬是他托朋友寄给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再转交给我的。”
Sammy 想了一会儿,然后瘪瘪嘴,似乎是想到什么,心情一瞬间便不再欢愉了。
“我以为你们是虐恋情深的故事!你们年少相爱,但是你生病,她家非要迫使你俩分开,跟别的男人结婚,然后你坐不住了,冒着随时会有的生命危险,也要赶去参加她的订婚宴,让她回心转意,再来一出抢亲的戏码,吧啦吧啦,结果,她都不知道你生病了?”
我失笑,短短时间,没想到她已经联想了那么多狗血的剧情:“我这副随时要上西天的样子,抢来亲又能做什么?”
她再无话可说,像是有些同情我病弱的躯体,低下头轻轻嘟囔了句:“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就生了病。”
我不再和她搭腔,掏出过分宽大的衣服兜里静静躺着的手机,将那个芬兰朋友给我的电话号码存下,然后发出一条短信。
收件人:黎清
“我是竞文,我要回国了,聚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