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赤表情微顿,随后点点头,沧桑地笑道:“是啊,可惜家兄已经去世多年了。”
解捷平似乎是吸了口气,眼神转向别处,而后平静地说道:“怪侠欧阳青,是我杀的。”
在场其余三人均瞬间扭头看向他,其中属梁生忆表情最为震惊。
她觉得自己得修改一下抛弃搭档的时间了,这个搭档现在分道扬镳也不是不行,毕竟他的危险程度听起来简直和猛兽不相上下!
玄慧闻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说了声“阿弥佗佛”。
欧阳赤似乎是被冻住了一般,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才目眦欲裂地看向解捷平,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梁生忆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劝一下架。出于刚刚解捷平救了她的情分,好像是应该上去劝一下;但是这是人家和解捷平之间的杀兄之仇,她一个外人去劝人家放下仇恨什么的似乎也不太合适。
就在她犹豫之时,只听解捷平又用不同以往的清冷声音说道:
“他当时落入魔教手中,在地牢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浑身是伤,血流如注。他们把我推到地牢中,要我杀了他,说,这是长大的第一步。”
解捷平回想起那个阴暗的午后,年仅十三岁的他被推入地牢,手中被塞了一把刀,被推向地上那个蠕动的、挣扎的身躯。
周围都是起哄的声音,他们的鼓励声、狞笑声,仿佛地狱里的阴兵,咬蚀着解捷平的神经,侵略着他的脉络,让他觉得天旋地转,看不清前路。
解捷平颤抖着手,走到那身躯面前,却始终下不去手。
他们觉得没意思,于是把这个胆小鬼和欧阳青关在了一起。
他们依旧每日前来,折磨一番欧阳青,再给解捷平扔下一个馒头,免得把他饿死。
一开始,解捷平把馒头分给欧阳青时,他还会张开嘴任由他喂进去,而后十分缓慢地,用自己被拔了牙齿的嘴巴咀嚼着、吞咽着。
到后来,他渐渐地连嘴巴也不张开了,只是用没有一丝希望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地牢上方的石板。
解捷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捧着馒头,痛苦万分:“对,对不起。”
他生性懦弱,只想当一个普通人,但却身为魔教教主的五儿子,被发配至远处的一个帮派,来磨练心性和手段。
他不敢杀欧阳青,也不想杀他。但被关在一起,一天又一天,也只能看着欧阳青被渐渐折磨得不成人样。
那天,欧阳青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平静地朝解捷平说:“你给我个痛快吧。”
解捷平愣住了,睫毛颤颤,泪珠像雨滴般低落。他嘴巴微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欧阳青不知眼前看到了什么,朝头顶黑压压的石板露出一个微笑,又用那平静的语气说:“我会感谢你的。”
解捷平瞬间又眼泪如注。
尽管心中堵了千斤重担,他也用袖子粗糙地揩掉脸上的泪,咬紧牙关,走到了地牢角落。
他颤抖着手,捡起了那把曾经被他丢掉的刀,转身,缓缓走到了欧阳青面前。
他持刀而立,背影像一条幼犬。宽大的刀身挡住了欧阳赤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像一滩水一样躺在肮脏的地上。
从地牢回来后的解捷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活泼好动,不再无忧无虑,而且变成了一只阴暗的蝙蝠。
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解捷平,现在若是有人欺负他,他必定立马反口咬回去,哪怕自己同样会血肉淋漓。
所有侮辱他的人,之后也都会被他暗中报复回去。
他明白了一些道理,一些之前很难明白的道理。
他也渐渐从教主最没用的五儿子,变成了最阴险毒辣的五少主。
“那是我被逼着第一次杀人,鲜血溅了我一身,甚至盖住了我的眼睛。后来我疯了三天,他们不再逼我。只称我为没用的……废物。”
但他没有说,“废物”只是刚出来的时候的称呼,一段时间之后就没人敢这么叫了。
听了前因后果,欧阳赤也说不出话来。
魔教老巢已经被毁,南派教主以及几位主要的长老也都被诛杀,江湖早已人尽皆知。
他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朝解捷平拱手道:“多谢少侠给了当时家兄一个痛快。敢问……家兄的尸首可还能找回?”
“桑平山下。后来我找人安葬了他的尸体,给他立了个墓碑。但风霜雨淋,不知是否还能找到。”
欧阳赤眼睛一热,再次拱手道:“多谢!”说完便低着脑袋,匆匆跑了出去。
看样子是去擦眼泪去了,也可能是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玄慧不放心地站起身,说了句“我也去看看”,而后便跟着出去了。
霎时间,山洞里又只剩下了梁生忆和解捷平二人。
解捷平突然转头,看向梁生忆,深如幽谭的眼眸里带上了些许说不出的柔情:“如果我注定会离开你,你会记得我吗?”
梁生忆威胁地瞪了他一眼,一边拉过他的另一只手开始把脉,一边说:“怎么了,中什么毒了?”
解捷平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浅浅地笑了笑说:“没事。”
梁生忆一边把脉,一边却感概万千:
十四岁时,梁生忆在皇宫里被逼着救着不该救的人,而解捷平在地牢被逼着杀不该杀的人。
造化弄人,命运推着他们朝不同的方向走去,没有人问他们是否愿意。
乱世之中,像他们这样的人想活命,无非两条路:要么宁折不屈,在各种权利斗争中轻飘飘地死去;要么被迫成长成自己不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