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开始扩散,就在左忘以为这种沉默会一直持续的时候,贺晚却很轻地笑了一声,脸上的那种紧绷感也随之消失。
“孟婆汤对我没用,我没忘记任何事。”贺晚的语气仍像往常那样,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心里一直维持着的某根弦终于是断了,左忘深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窗外。
“我就是在冥界游荡的一个孤魂。生魂残缺的魂灵进不了幽玄门,只能在冥界外围徘徊,直到集齐生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天生鸿运吧,我生魂残缺的时候就在冥界幽玄门里,只不过没有意识,也没有躯壳,混沌黑暗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慢慢地聚集生魂。后来我生魂集齐后就在冥界晃悠了一段时间,发现这里还挺好玩的,反正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在冥界乱转。后来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灵力,可能因为还是抹残魂的时候就待在冥界,养成了这副能吸草木灵气的特殊体质,总归误打误撞,也算一件好事。
有一天突然晃悠累了,想入轮回去人间看看。就混到从了因池里出来的一批魂灵里,喝了碗味道不怎么好的孟婆汤,结果发现该记着的还是记着,我当时还在想,会不会把这些记忆带到下一世去。至于后来的事嘛,你也就知道了。”
贺晚的讲述有些混乱,左忘理了理,问他:“既然你都想要去人间看看了,为什么现在又对渡灵这么抵触?”
贺晚眨了眨眼,眼睛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因为你啊。”
“好好说话!”
“真的,以前我一人孤零零地在冥界游荡,说孤魂野鬼也不为过,去哪儿、干什么都没什么意思。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陪我吃饭,陪我喝酒,陪我听话本,我就突然不想走了。”
左忘无奈:“说的好像是我自愿的一样。”
“总之结果一样。”
左忘把身体重心往后压,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盯着贺晚看。
半晌,没看出什么,左忘揉了揉太阳穴,“你真和墟渊阁没关系?”
“千古奇冤啊!我真的和那什么墟渊阁没关系,我都说了,我就一孤魂野鬼,哪攀得上人家那高枝啊——,不是,那歪门邪道!苍天为证,八荒为表,我——”
“行了,”左忘已经能想象出他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了,“你去看看唐眠的粥吧,回头再让他把厨房烧了。”
“那你睡会。”
“嗯。”
左忘的目光在贺晚转过身后立刻沉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贺晚的话里隐隐有些避重就轻的意味,他摸不清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对方看似扯闲的讲那些过往,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估计也有混淆视听的意图。
贺晚走到门口却又停下,倚在门框上看过来,眼睛月牙一样弯起,“我都坦诚交代了,那左大人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
“嗯?”
“你这身体怎么回事?”
左忘心里一颤。
没做一点铺垫,就这么直白的问了出来。
他吸了口气,过了直到有些窒息感才呼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三个月之前,突然就这样了,不能长时间用灵力,不然就会……就像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大限将至。”
“三个月以前?”左忘后面说了什么,贺晚已经听不清了,思绪被这几个字死死拖拽住,刚才还笑着的神情骤变,眉间是挡不住的错愕与惊恐。
门离床好大一段距离,加上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左忘并没有看见贺晚的异样。
“其实冥界做渡灵师的,除了与冥界同存的冥鬼,鬼灵都或多或少会受魇界反噬,长年累月躯体终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到那时,魂飞魄散,就是大限已至。”
左忘语调依旧平淡如水,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无论是阳间凡人还是冥界诸鬼,谈论起生死,哪有轻松的。
长久的沉默再次裹挟了整间屋子。
唐眠熬粥的手艺终归是欠些火候,端上桌的是三碗稠的快赶上米饭的粥。为了营养全面,唐眠还在粥里加了绿豆黑豆红豆芸豆赤小豆黑米小米薏米等一干豆类米类,但既没有提前泡,也没用高压锅,结果就是水都熬干了,有些豆子和米还没熟。
唐眠在粥还没有出锅时拿一把大勺子尝了一下,深感不妙,于是飞速到镇子上酒楼打包了了几个小菜试图挽救那锅粥。
饭桌上,左忘看见那七八碟菜就知道不能对唐眠的粥抱有希望。
果然,尝了一口后虽然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当着徒弟面没有对粥发出任何评价,但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只吃菜的的准备。
可另一位大爷并没有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自觉,“唐小眠同学,你不是说你要熬粥吗,怎么改做米饭了,还是八宝饭?可这米饭水加多了吧,米粒都不分明,不过就着菜倒也无所谓了,让我尝尝……唔,你这也太高估我的消化系统吧?”
唐眠:“……”
唐眠忍气吞声地听完,刚才那十二分愧疚立刻荡然无存。
倒先是左忘忍不住给自家徒弟找场子:“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寄人篱下?”
“就是,”有人撑腰,唐眠说话中气十足,“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去侍弄那些锅碗瓢盆,熬锅粥出来 !”
“熬就熬,一锅粥而已,晚上我给你们做满汉全席!”
贺晚真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下午。看着从厨房顶冒出的和奈何桥上一样浓重的烟雾,左忘已经开始考虑晚上去镇子上打包什么吃的,以及要不要提前联系人事后来修可能会被炸掉的厨房。
所以当茄汁鱼卷、红烧排骨、素炒春笋、炖三白、酒酿圆子赫然出现在桌子上时,左忘脱口而出:“你确定这不是从外面打包回来的?”
话一出口,左忘就后悔了。
果然,贺晚开始滔滔不绝的为自己辩解:“天地良心!我在厨房里勤勤恳恳待了一下午,像个陀螺一样在三个锅之间来回转,都没人给我打下手!听见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哐哐的声音了吗?它们都在称颂我的辛劳!而你,质疑我的厨艺就算了,竟然还质疑我的心意!我甚至为了照顾你徒弟的心理落差,把粥换成了酒酿圆子,一番良苦用心,竟然惨遭如此对待!”
左忘:“……”
唐眠:“……”我谢谢你。
左忘刚夹了一筷春笋送到嘴里,无奈:“不是,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我只是——”
左忘在大脑子搜索了一圈,发现找不出理由来应付,只好转移方向:“你既然做菜这么好吃,那以后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
唐眠左手筷子右手勺子,听见这话两眼放光,看在吃的的面子上单方面决定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计前嫌地将筷子伸向了早就盯好的排骨。
贺晚挑起一边眉梢,看着左忘端坐着,猫科动物一样微眯着眼,舀起一勺白生生的汤圆,不急不缓地送进嘴里,一瞬间忘了自己要拒绝的本意,脆生生说了句“好啊”。
餐桌在北边堂室,厨房在南边,为了省去端盘子走太远的麻烦,贺晚将菜端到了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幸好四个盘子三个碗不算多,不然石桌上就摆不下了。
石桌上面就是院子里那棵上次贺晚问什么品种,唐眠说不知道的树。树上时不时飘下来一片叶子,落到菜上,贺晚就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把叶子夹出去。
夹了几片叶子后,他发现了不对,抬头问不停夹菜的师徒二人:“为什么只有我一直在夹叶子?”
“因为叶子只往你那块落。”唐眠嘴里嚼着汤圆,口齿不清地说。
左忘幽幽的看了眼贺晚,“你不是说你吸草木灵气吗,可能紫线李在抗议吧。”
“吸草木灵气?!”唐眠猛地抬头,不自觉的往后边挪了半寸。
贺晚没搭理唐眠的惊诧,“原来这树叫紫线李啊,紫叶李的翻版?不过紫叶李可长不到这么高,叶形也不像啊……那这树开花吗?结果子吗?我怎么在冥界其它地方没见过这种树啊……”
“‘上面’挖的紫叶李树苗,但冥界的土种出来就成了这个样子。不开花,也不结果,反正我没见过它开花。但也可能几百世开一次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吧。”左忘吃完碗里的最后一个圆子,对还处于幻想“妖魔鬼怪吸人精魄”的唐眠扬了扬下巴:“分工合作,他做饭,你刷碗。”
唐眠:“?!?!……”
无声的抗议未果之后,唐眠将盘子里的残余拨到自己碗里,风残云卷之后抱着一摞盘子和碗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夜里,趁着季幻草枯萎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左忘把它从那张布帛里取了出来,加到下午叫唐眠去买的其他药材里,一起倒进砂锅里煎煮。为了避免有什么意外,他特意画了张符贴在在房间门口,相当于设了层结节,外面的人进不来,也不会听到里面的声音。
二煎煎完后,左忘将药和头煎液合到一起,放了了半个小时后趁着还剩些余温喝了,然后将折烛镜拿出来放到床头柜上。
其实那半个小时中他有过很多次把药倒掉的冲动,但每次都被内心深处某个更强烈的欲望压了回去。
药喝下去没什么感觉,直到倚在床头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一股冰冰凉凉的触感爬上了脑髓。心脏在胸腔中急促颤动,血液倒流的极限压迫让他不得不重重瘫在床上。周围的氧气好像被抽干了,应该会有很粗重的喘息声吧,但现在听不到,大脑中每根神经都在震颤,以至于耳膜都在轰然发响。
灼烧感从脑后开始蔓延,顺着脊椎骨扩散到四肢。意识像被放在火上煎灼,对周遭一切的感知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他感觉眼皮很重,虚无中有一种力量拽着他跌向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