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入东宫几次,他也发觉了,那些进进出出的内侍,对谢璟的态度看似恭敬,但骨子里都透着股轻视。
有人代替他问出了心中疑惑:“殿下再受褚阁老排挤,他也贵为一国储君,怎会如你说得那般窘迫?”
“你是外乡来的,不知宫廷秘辛也正常。十四年前太子爷出生那日,天生异象日月无光,纯皇后娘娘在殿下落地后便血崩而亡。”
那人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环顾左右,尔后才小声道:“如此不详的天兆,再加上痛失爱侣,圣上虽把消息压下,自此也不再过问太子爷的任何事了。再过几年,当今明皇后娘娘产下二皇子谢琢殿下,褚阁老自是希望二殿下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太子爷到底是孩童,怎么斗得过圣上和褚家的两面夹击?”
“唉,时也命也,难为太子殿下独自在深宫里长这么大。”
几人围在一起长吁短叹几声,便各自散开,埋头准备上朝的奏词。
洛泽微的思绪却因他们的话,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严冬。
正是那时他破关而出,进阶到登仙境中期,结果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便被一道碗口粗的劫雷劈在后心,当场重伤昏迷。
在梦中,他看到应龙与魔虺于天河中鏖战,日月都为它们惊天动地的一战失了色。
应龙最终惨胜,但也因战斗时不慎破坏了埋藏在河道深处的补天石,被判下凡间投胎历劫。
代表应龙轮回去向的紫光最后落下的地方,正是九洲界内的大雍皇城。
洛泽微则收到一纸天谕,他要辅佐这头应龙完成补天,这是天道为他设下的飞升劫。
历来大能的飞升劫都十分凶险,成则破碎虚空,败则尸骨无存。
洛泽微不得不动用仙诀,将自己传送去了大雍皇城。
远隔万里施展传送阵,需要极为磅礴的灵力支撑。重伤之躯又透支灵力,这就使得他后来返回门派便闭了死关,一闭就是十四年。
但如今让他再选一次,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举动——再晚几刻,谢璟就要被自己的生父当做邪祟就地活埋了。
天子作为顺应天命之人,可窥探几许天机。
是以洛泽微毫无保留地将补天一事和盘托出,皇帝当时对此深信不疑。这次返回大雍,皇帝毫不犹豫地封他作国师,又命他兼任太子太师,亦是信任的表现。
可谢璟现在的境遇,比他想象中相差太多了。
为何谢胤明知谢璟的身份,谢璟最后还是成了人尽皆知的灾星?
洛泽微疑惑同时,又忍不住猜想:若他当年没有选择闭关,而是留在小太子身边挡住这些风雨催折,如今的谢璟会长成何样?
大抵不会像现在这样顽劣,调1教起来也会更温顺乖巧罢。
可惜世上并没有如果一说,他只能面对现在这个浑身是刺的谢璟。
没准还要如预知梦所示,被这小祖宗在心口开个大窟窿。
未感慨完,外面三鼓声毕。
鸿胪寺礼官进了朝房,催促众人排队入奉天殿。
洛泽微将身上狐裘交给一旁的内侍,跟在几位阁老身后步入冷雨。
寒雨顷刻打湿官服,又顺着衣袍滚落,哪怕是最注重仪态的陈冬阳都忍不住打个哆嗦。不少人心里叫苦的同时,不由自主地看向队伍前方。
在一众红袍中,那袭白影太过清逸出尘了。
举目一片潮湿泥泞中,与旁人的狼狈截然不同,国师却走得如羽轻盈脱俗的鹤。
霜发半挽于莲冠,剩余发丝则如白色绸缎倾泻而下。雪白道袍纤尘不染,层叠衣摆仿佛没有重量,随优容步伐飘逸如云。
破晓时分,天光渐亮,点点光泽投在清丽无双的眉眼间,恍若缥缈云仙步入凡尘。
众人压下心头惊艳,彼此交换眼神——陈阁老,这支大雍的铁笔杆,今次恐要吃瘪了。
行至殿前,陈冬阳脚步一顿,用只有前后能听到的声音道:“国师大人,相信圣上会明白,表象只能一时蒙蔽人心,却不能欺瞒天下人一世。”
“阁老说得甚对。”
国师依旧走得优雅至极,只是与陈冬阳接话时,那俊美无俦的眉宇挂着一抹忧虑。
年轻人,一句不痛不痒的威胁就给吓到了?
走在他们旁边的褚阁老把二人神色收在眼里,微微一笑。
看来他得随时准备着,帮这位国师加把火了。
无人想到,其实洛泽微的为难,与接下来的口水大战完全不沾边。
本打算就这么晾上谢璟几日,但他淋着丝丝冷雨,听着众人口中的议论,忽然就想到了谢璟的伤口。
昨日下手有些重,只一心想把小狼崽打趴下、驯服气了,却忘了考虑对方那柔弱的身板能否能抗住这样的雨天。
所以下朝后要去东宫瞧瞧吗?
谢璟这只小狼狗牙口利得很,昨日才把人家揍个七荤八素,今日便眼巴巴去送糖,会被咬吧?